“海蛟”号上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陈阿贵和火铳队的弟兄们立刻停止了训练,迅速检查武器,将身子伏在船舷后,目光紧紧盯住远方的海平线。手中这支刚刚熟悉的新铳,此刻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气,却也带来了新的责任——若真接舷近战,这快是快了,准头如何,心里还没底。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广州,市舶司衙门的偏厅内,王瑾正陪同一位来自格物院的八品匠官,仔细检查刚刚运抵的一百五十支“正德一式步铳”。
那匠官年纪不大,却极为认真,逐支查验闭锁机构是否灵活,铳管是否光滑,还特意询问护航船队的老水手,关于海上高盐高湿环境对火铳的影响。
“王书办,”匠官记录着水手们反馈的火药受潮、铳管易锈等问题,认真地说,“徐侍郎离京前特意交代,水师所用之器,与陆上不同。下官回去后,定将这些问题禀明鲁院使,看能否在铳机外加设防潮罩,或对铳管做特殊防锈处理。”
王瑾看着这位一丝不苟的年轻匠官,心中感慨。叔父说得对,朝廷这次是动了真格,连格物院的人都如此务实。他拱手道:“有劳匠官。海上搏杀,性命攸关,器械之利,关乎胜负。我等在前方使用,必当详细记录,及时反馈。”
而在衙署正堂,王良刚刚打发走再次前来示好、并表示愿意“严格遵守市舶章程”的葡萄牙商人阿尔梅达的代表。他揉了揉眉心,对刚进来的王瑾道:“西夷狡诈,不可轻信。然则,能按章程行事,总比掀桌子强。告诉下面,核查可以,但眼睛都给我擦亮些!另外,给月港文总督去信,告知佛郎机人近期动向,请其留意西班牙人与之是否有勾连。”
信息在波峰浪谷间传递,决策在相隔千里的衙署中定下,而技术的改进,则在最基层的水兵和匠官手中一点点推进。陈阿贵在颠簸的甲板上擦拭着新铳,记录着它的优缺点;年轻的格物院匠官在广州的仓库里仔细聆听水手的每一句抱怨;王瑾在灯下起草着发给月港的信函;赵大勇则站在舰首,眺望着远方那片隐藏着未知与挑战的深蓝。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为帝国这艘正在驶向深蓝的巨轮,贡献着一份看似微小却不可或缺的力量。
铳声惊醒了海涛,也锤炼着这支即将面对更大风浪的船队。南海的棋局上,一颗颗棋子正按照既定的策略落下,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