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
王伯将叶子放在唇边,吹出一段清越的旋律。那调子简单悠扬,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念宝听得入神,小脑袋随着节奏一点一点。
婉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她忽然意识到,这三年来,自己一直沉浸在失去的痛苦中,却忽略了身边这些真实存在的温暖。
离开花园时,念宝忽然说:“娘亲,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
“先生说的‘家’。”念宝认真地说,“有娘亲,有念宝,有张嬷嬷做的枣泥糕,有王伯伯教的歌,就是家呀!不一定非要有很多很多人,像《三字经》里说的那样。”
婉宁怔住了。孩子朴素的话语,像一道光劈开她心中积压多年的迷雾。
是啊,家是什么?是血缘吗?可血缘至亲也可能互相伤害。是姓氏吗?可同一个屋檐下也可能同床异梦。是规制吗?可符合所有礼制的家族,内里也许早已冰冷破碎。
真正的家,或许就是这些细碎的温暖:是生病时的一碗热粥,是难过时的一个拥抱,是有人记得你爱吃什么,是有人愿意听你唱跑调的歌。
她蹲下身,与女儿平视:“宝儿说得对,是娘亲想岔了。”
“那娘亲不难过了?”念宝伸手摸她的眼角。
“不难过了。”婉宁握住她的小手,“有宝儿在,娘亲每天都开心。”
那天晚上,婉宁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书房处理事务,而是早早陪着念宝躺在床上。孩子依偎在她怀里,听着她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
“...那时候娘亲也像宝儿这么大,最喜欢爬到御花园的假山上,看远处的宫墙。总觉得墙外面一定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那娘亲出去过吗?”
“出去过几次。”婉宁想起那些难得的、溜出宫的经历,“有一次,你皇舅——那时候他还是太子——偷偷带我出去,我们在街边吃馄饨,看杂耍,还买了糖人。回来被太傅发现了,罚抄了一百遍《礼记》。”
念宝咯咯笑起来:“皇舅舅也会被罚呀?”
“当然会,你皇舅舅小时候可调皮了。”婉宁的语气温柔下来。自从皇兄登基后,他们兄妹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微妙,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然地提起他了。
“那娘亲的娘亲呢?她是什么样的?”念宝问。
婉宁沉默片刻,才轻声说:“外祖母啊...她是个很温柔的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琴弹得很好,字也写得漂亮。但她身体不好,总是在喝药。”
“娘亲想她吗?”
“想。”婉宁诚实地说,“很想。特别是有了宝儿之后,更想让她看看你,抱抱你。”
念宝往她怀里钻了钻:“那念宝替外祖母抱抱娘亲。”
小小的手臂环住她的脖子,温暖而有力。婉宁闭上眼睛,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但这一次,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释然。
深夜,待念宝熟睡后,婉宁轻轻起身,来到书房。她点上灯,铺开纸笔,却久久没有落笔。
白天念宝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有娘亲,有念宝,有张嬷嬷做的枣泥糕,有王伯伯教的歌,就是家呀!”
如此简单,又如此深刻。
她忽然想起《诗经》中的句子:“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桑树和梓树是父母所植,所以子女见到便要恭敬。可如果家不仅仅是血脉的传承,那么值得恭敬的,又该是什么?
婉宁提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
“家者,非徒血脉之系,亦心之所安也。一粥一饭,一笑一颦,皆可为家。今方悟此理,幸甚至哉。”
写罢,她将这张纸仔细折好,放入一个锦囊中。这是她给自己立下的“家训”——从今往后,不再被世俗定义束缚,不再为残缺的形式悲伤,而是要珍惜眼前实实在在的温暖。
第二日,婉宁做了一个决定。她将府中所有人都召集到前厅,包括张嬷嬷、王伯、轻云等贴身侍女,以及门房、马夫、园丁等所有下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公主有何要事。婉宁牵着念宝的手,站在众人面前,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开口:
“今日召集大家,是有话要说。”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三年来,府中经历诸多变故,幸得诸位不离不弃,守护着这个家。在我心中,诸位早已不是仆从,而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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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一片寂静,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从今日起,每月初一、十五,府中设家宴,所有人同席而坐,不分尊卑。”婉宁继续说,“张嬷嬷年事已高,从下月起不必再操持重活,月钱照发,颐养天年。王伯若愿意,可收两个学徒,将你的手艺传下去。轻云跟了我十年,我已请旨封你为女官,享七品俸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