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在一片刺骨的寒冷里睁开眼时,鼻腔里满是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他记得自己刚结束维和任务,在回国的运输机上遭遇气流,机身断裂的瞬间,他最后抓着的是舱壁上冰凉的金属扣,而不是此刻身下硌得人生疼的稻草。
“咳、咳咳……”胸腔里传来一阵闷痛,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左臂根本使不上力——粗布袖子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用破布胡乱缠着,渗出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这不是他的身体,他的手臂在任务里受过伤,但绝不是这样狰狞的刀伤。
“公子,您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凑过来,是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的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太好了,您都昏迷一天了,清沅姑娘还说……”
“清沅?”林砚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断断续续涌上来——原主也叫林砚,是个落魄书生,家乡遭了兵灾,一路逃难想去京城投奔远亲,昨天在山脚下遇到劫匪,被捅了一刀,再醒来就换成了他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研究生兼退役军人。
小姑娘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清沅姑娘去前面探路了,让我守着您”,林砚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扫了眼四周,是个废弃的山神庙,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包袱,还有一个缩在那里睡觉的小男孩,约莫五六岁,小脸蜡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偶。
这是个乱世,从原主的记忆里能拼凑出“大靖天启三年”这个年号,史书上没记载过这个朝代,显然是个架空的时空。而那个叫清沅的姑娘,听这小姑娘的语气,应该是这行人的主心骨。
他正想再问些情况,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的呵斥:“你们别过来!”
林砚心里一紧,顾不上手臂的疼痛,撑着地面站起来。他当过兵,对危险的直觉刻在骨子里,那脚步声杂乱,绝不是善茬。他摸了摸身上,原主除了怀里揣着半块干粮和一支破毛笔,连把像样的刀子都没有——最后还是在供桌底下摸到了一根断裂的木杖,碗口粗,还算结实。
“公子,您别出去!”小姑娘吓得拉住他的衣角,“是乱兵,刚才清沅姑娘看到他们抢了前面村子的东西……”
话音未落,庙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三个穿着破烂盔甲的士兵闯了进来,手里拿着刀,脸上带着淫邪的笑。为首的那个看到角落里的小男孩,眼睛一亮:“还有个小的,正好抓回去当苦力!”
另一个则把目光落在了刚退到庙门后的女子身上——那就是清沅姑娘吧。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料子看着不错,但也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沾了点灰尘,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丽。她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匕首,虽然在发抖,却依旧挡在小男孩身前,脊背挺得笔直。
“把刀放下,乖乖跟我们走,”为首的士兵舔了舔嘴唇,“长得这么俊,跟了哥几个,保你有吃的。”
清沅没说话,反而把匕首握得更紧了。那士兵见状,骂了句脏话,举着刀就冲过去。林砚几乎是本能地动了——他以前在部队练过近身格斗,虽然这具身体虚弱,但对付三个疏于训练的乱兵还是够的。
他握紧木杖,从侧面猛地砸向那士兵的手腕。那士兵惨叫一声,刀“当啷”掉在地上。另外两个士兵愣了一下,刚想动手,林砚已经欺身而上,用木杖抵住了其中一个的喉咙,声音冷得像冰:“不想死就滚。”
他的眼神太吓人了,那是在战场上见过血的狠厉,和原主那种文弱书生的气质截然不同。三个乱兵对视一眼,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快死的书生居然这么厉害,最后还是为首的那个撂下句“咱们走着瞧”,捡起刀灰溜溜地跑了。
庙门重新关上,林砚才松了口气,手臂的伤口被牵扯到,疼得他额头冒冷汗。他刚想喘口气,就感觉一件带着淡淡皂角香的衣裳披在了他身上。
“多谢公子相救,”苏清沅的声音很轻柔,却带着真诚,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这是金疮药,我父亲以前留下的,您先敷上吧。”
林砚这才看清她的手,纤细的手指上有不少细小的伤口,显然是这些天逃难磨出来的。他接过瓷瓶,说了声“谢谢”,刚想自己处理伤口,却发现左臂根本抬不起来——刚才动手的时候太急,把伤口又挣裂了,血已经渗透了粗布袖子。
苏清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公子,我帮您换吧。”
她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在他手臂上的破布,看到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却没露出丝毫畏惧。她先用干净的布条蘸了点水(应该是从外面溪里接的),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把金疮药均匀地撒在上面,再用新的布条缠好,松紧度刚刚好。
“以前在家的时候,我给父亲包扎过伤口,”她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是个将军,总免不了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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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没打断她,只是看着她垂下来的眼睫。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透着一股安静的坚韧。原主的记忆里,逃难的路上遇到过不少人,大多是各自顾着自己,像苏清沅这样带着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小男孩,还愿意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书生的,太少了。
“你父亲……”林砚斟酌着开口,他能感觉到,提到父亲时,苏清沅的情绪有些低落。
“他去年被冤杀了,”苏清沅的声音低了下去,“说他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我带着阿弟和丫鬟晚晴,是家里的老仆拼死送出来的。”
林砚心里一沉,乱世里的忠良蒙冤,总是最让人唏嘘的。他想安慰几句,却发现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最后只是道:“会有洗冤的一天。”
苏清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她大概没料到,一个萍水相逢的书生会说出这样的话。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起赶路。林砚渐渐摸清了苏清沅的性子,看着温婉,其实很有主见。她记得路,知道哪里能找到干净的水源,甚至认识几种能吃的野菜——晚晴说,这些都是以前跟着父亲在军营里学的。
林砚也没闲着,他用树枝做了几个简单的陷阱,放在宿营地周围,防止野兽和乱兵偷袭;他还教晚晴和小男孩(叫苏明轩,小名叫阿轩)怎么识别方向,怎么在野外找到安全的避难所。他的这些本事,在苏清沅眼里很是新奇,有时候会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眼神里带着好奇。
阿轩一开始很怕生,总是躲在苏清沅身后,但林砚会把自己省下来的干粮分给她,会用树枝给他编小蚂蚱,渐渐的,阿轩也愿意跟他亲近了,有时候会拉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叫“林大哥”。
这天傍晚,他们在一条河边宿营。晚晴在生火,阿轩在旁边捡树枝,苏清沅则在河边洗衣服——其实也没几件干净衣裳,大多是缝补过的。林砚坐在一旁,看着她的身影映在水里,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