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结库是一个巨大的、充满工业美学的空间,通常是用于停放小型突击舰和进行战前最后部署的地方。此刻,这里没有往常的喧嚣,只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庞大的金属结构在头顶交织,投下沉重的阴影。空气中飘浮着机油、能量液和金属冷却后的淡淡气味。幽冥军团残存的成员们——主要是三大禁卫战队的核心骨干,几乎都聚集于此,按照各自的分队隐约站成三个群体。灰冥分队以安迷修为首,气氛沉郁如深海;紫冥分队围绕在乔奢费身边,锐气中带着被压抑的暴戾;而他们赤冥分队,则自然而然地以库忿斯和库拉所在的位置为核心,凝聚着一团即将爆发的、沉默的熔岩。
库忿斯队长站在那里,如同赤冥分队的定海神针。他那对红白相间的螺旋巨角在集结库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覆盖黑红相间铠甲的躯体如同山岳。但此刻,这位素来以沉稳和可靠着称的队长,紧握着怒龙之斧斧柄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斧刃上雕刻的花纹与符号似乎都在无声地咆哮。他胸前那以红色为核心的圆形机械装置,运转的频率似乎比平时更快了一些。库索吉斯的独眼能“看”到,库忿斯体内那如同熔岩般炽热而稳定的能量流,此刻正剧烈地翻腾、冲撞着,那是信仰根基被撼动时引发的灵魂地震。
副队长库拉站在库忿斯侧后方稍远一点的位置,她那红金相间的面具掩盖了所有表情,只有眼部那白色的空洞设计,透出一股冰冷的、近乎幸灾乐祸的观察意味。蓝金色兜帽边缘的金色装饰在阴影中闪着幽光,右侧那根白色羽毛纹丝不动。她双手抱胸,断魂双刀并未出鞘,但库索吉斯能感觉到,那对无形无影的凶刃,正在她意识的驱动下,发出只有同类才能感知的、渴望饮血的低频震颤。她似乎很享受这种秩序崩塌带来的混乱,仿佛这正印证了她内心对这个世界固有的认知。
当路法总长的身影出现在集结库前方的高台上时,所有细微的骚动和低语都瞬间消失了。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路法总长依旧穿着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威与力量的铠甲,但往日的威严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深重的悲怆与疲惫。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那些他曾亲手选拔、培养,与他一同征战银河、立下赫赫功勋的忠诚部下。他的视线在库忿斯、安迷修、乔奢费……以及在每一个赤冥队员的脸上停留片刻。
“战士们,”路法的声音响起,不再是以往那种充满力量和决断的洪亮,而是带着一种砂石摩擦般的沉痛与嘶哑,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我们刚刚收到来自阿瑞斯王座的最高判决。贪夺罪、痴绝罪、以及……嗔煞罪。”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砸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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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曾为之奋战、为之流血、甚至为之付出生命的银河正义法,如今,将我们定义为了不可饶恕的罪人。”路法的声音逐渐提高,那沉痛开始被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所取代,“我们守护的星域,我们平定的叛乱,我们为阿瑞斯带来的秩序与和平……所有的功勋,转瞬之间,都成了我们的罪证!”
库索吉斯静静地听着,他那仅有眼白的左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高台上的路法。他能“看”到路法总长体内能量核心那异常剧烈的波动,能“看”到那强韧的精神力场边缘出现的、因极度痛苦而产生的细微裂痕。这不是表演,这是真实的、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刺穿心脏的剧痛。
“皮尔,”路法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我们尊贵的王。他的贪婪与猜忌,已经容不下任何可能威胁到他权柄的存在。我们,幽冥军团,这支他亲手参与缔造、又亲手推向巅峰的力量,如今成了他眼中最大的威胁。于是,一纸判令,我们就从守护者,变成了需要被清除的‘罪孽’!”
路法举起手,一枚散发着柔和而强大能量波动的“能晶”出现在他手中,那光芒映照着他坚毅而悲痛的面容。“他们夺走了我们的荣誉,玷污了我们的忠诚,现在,还要夺走我们的生命!他们要将我们赶尽杀绝,让我们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连同我们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被彻底抹去!”
集结库里,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多,压抑的怒吼和武器与铠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开始响起。库伦克喉咙里的低吼已经变成了近乎咆哮的喘息,库彼修拳头上燃烧起实质性的火焰,库罗耶身上不稳定能量光流如同沸腾。库索吉斯感到自己腹腔内的毒素器官再次剧烈收缩,一股强烈的、带着辛辣刺激气味的毒液逆流而上,冲到了他的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喉咙里留下一片火烧火燎的灼痛。
“我们还有选择吗?”路法的声音如同惊雷,在集结库中炸响,“跪地求饶,引颈就戮?用我们被污蔑的死亡,去成全他那虚伪的‘正义’?”他的目光如同利剑,扫过台下每一双燃烧着愤怒与痛苦的眼睛,“不!绝不!”
他紧紧握住那枚能晶,声音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们不给我们活路,那我们就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他们污蔑我们是罪人,那我们就用这被诅咒的力量,去向这个不公的银河,讨还一个公道!夺取能晶,获得足以抗衡甚至颠覆这一切的力量,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也是我们洗刷冤屈,向背叛者复仇的唯一途径!”
路法的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库索吉斯心中那名为“忠诚”的、早已布满裂痕的支柱。轰然倒塌的,不仅仅是对皮尔王和阿瑞斯官方的信仰,更是他过去无数个日夜,将自己那被视为“异类”和“诅咒”的毒能力,小心翼翼地、毫无保留地奉献出去的全部意义。他曾以为,将这份与生俱来的“毒”用于守护,就能找到自身的价值,就能获得归属。可现在,这份倾注了忠诚的“毒”,被指责为“嗔煞”的罪证。这比任何来自外界的伤害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寒与……荒谬。
他的独眼中,那仅有眼白的视野里,世界仿佛失去了色彩,只剩下灰白与代表能量剧烈波动的刺眼亮斑。他回想起阴惑星那永不消散的毒雾,回想起军事学院里那些排挤与歧视的目光,回想起路法将他从那种孤立中带离时的话语,回想起赤冥分队里,库忿斯队长那句“无形之毒亦是力量”的认可,回想起队员们将他视为可靠后背的信任……这一切构筑起来的、他小心翼翼维护着的“家”,正在他眼前分崩离析。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如同他体内最剧烈的混合毒素,猛地在他胸腔中炸开。不是愤怒的咆哮,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将一切情感都冻结后再碾碎的——决意。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从赤冥分队的队列中向前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裂的信仰残骸上,发出无声的悲鸣。覆盖红黑硬皮的脚掌落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弥漫出淡淡的、带着苦涩杏仁与腐烂花草混合气味的幽绿色毒气,这些毒气如同有生命的触须,在他身体周围萦绕、盘旋,却又被他强大的意志约束着,没有肆意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