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学术交流

弗拉维亚使团带来的冲击,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西凉太医署乃至整个帝国高层的知识体系中,激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那日迎宾苑初见的试探性请求,以及随后在临时诊室内展示的冰冷器械与揭示微观世界的显微镜,都预示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深层次的交流即将拉开序幕。

林晚夕深知,这既是挑战,亦是机遇。萧承烨的指示明确:在可控范围内,积极接触,取长补短。于是,在弗拉维亚正使塞缪尔表达了深入交流的意愿后,她便以皇后之名,在皇宫内苑一处更为精致且私密的场所——“百草轩”(毗邻太医署的一处皇家药圃及精研医理之地),亲自接见了弗拉维亚使团的核心成员:正使塞缪尔·瓦莱里乌斯,首席医师盖乌斯,以及两位看起来像是学者而非官员的随员。

此次会面,规格更高,氛围也更偏向于非正式的学术探讨。林晚夕褪去了繁复的朝服,换上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裙裾绣着几株清雅的兰草,墨发轻绾,只簪一支素玉簪,少了几分母仪天下的威仪,却多了几分属于医者与研究者的沉静与慧黠。萧承烨虽未亲临,但派了心腹内侍在旁记录,以示重视。

塞缪尔使者依旧是一丝不苟的弗拉维亚式装束,深色外套扣子扣到最上一颗,神情严肃如同大理石雕像。盖乌斯医师则眼神中闪烁着对未知领域迫不及待的探究光芒。两位学者模样的随员,一人捧着厚重的羊皮纸笔记本,另一人则提着一个更加精巧的多层木箱,里面想必是更为珍贵的观测仪器或样本。

通译官垂手侍立,神色紧张,深知今日交流涉及大量专业术语,任务艰巨。

“塞缪尔使者,盖乌斯医师,欢迎来到百草轩。”林晚夕声音温和,抬手示意众人入座,面前的红木案几上已备好清茶与几样精致的点心,“此地乃皇家研习医药之所,环境清幽,正适宜我等静心探讨。贵使团对敝国蛊医之术感兴趣,本宫亦对贵邦的医术与器物深感惊奇。今日之会,旨在互通有无,彼此印证,不必过于拘泥礼节。”

塞缪尔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如同量角器量过:“感谢皇后陛下的盛情接待与慷慨。弗拉维亚尊重一切有助于理解自然、祛除病痛的知识。贵国的蛊术,独辟蹊径,令我等深感震撼,愿以最大的诚意与敬意,寻求理解与合作。”他的官话依旧生硬,但用词极为准确,显示出事前做足了准备。

盖乌斯医师则更直接一些,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话道:“皇后陛下,请允许我再次表达那日观察到水中微物时的心情!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而据闻,贵国操控的‘蛊虫’,亦是活生生的、具有特殊能力的生物。这与我弗拉维亚医学建立在解剖学、体液说和近期发现的‘微生物’基础上的体系截然不同。我们迫切希望知道,您是如何驯化、培育这些生物,并令其为人类健康服务的?其背后的原理究竟是什么?”

林晚夕微微一笑,对盖乌斯的急切并不意外。她端起茶盏,轻轻拂去水面茶沫,从容道:“盖乌斯医师的问题,直指核心。蛊术一道,源远流长,其根基在于‘万物有灵,气机相引’。我们认为,天地间充盈着一种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能量,称之为‘元气’或‘灵气’。不同的生灵,包括各种虫豸,因其先天禀赋与生存环境不同,对元气的吸收、转化、储存和运用方式各异,从而形成了千差万别的特性。”

她顿了顿,见弗拉维亚众人听得极其专注,塞缪尔甚至示意那位负责记录的学者务必记下每一个字,便继续深入浅出地解释:

“蛊术,并非简单的‘驯化’,更接近于一种‘引导’与‘共生’。我们通过特定的秘法,筛选出那些对元气感应敏锐,或自身能产生特殊物质的虫豸,以精心配比的药物、特定的环境,甚至是施术者自身的元气进行培育,引导其特性向着我们期望的方向发展。例如,有的蛊虫被培育得对血脉淤堵异常敏感,能引导药物精准疏通;有的则能分泌出溶解腐肉的酶液;还有的,其本身的生命精华便是疗伤圣药。”

她示意身旁侍立的一位太医署博士,捧上一个温润的白玉盒。博士小心翼翼地将玉盒置于案几中央,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柔软的丝绒,丝绒上静静趴伏着几只形如幼蚕、通体剔透如冰、隐隐散发着微弱寒气的虫蛹。

“此乃‘冰蚕蛊’的休眠蛹态。”林晚夕介绍道,“待其破蛹成蛊,其分泌的冰蚕丝极具韧性,是缝合伤口的绝佳材料,而其本身分泌的微量液息,具有极佳的镇痛与防止创口红肿发热之效。培育它,需在极寒的雪山冰髓附近,辅以七七四十九味寒性药材,依循月相变化,引导其吸收纯阴元气,历时三载,方可得其雏形。”

盖乌斯几乎将脸凑到了玉盒前,眼中充满了惊叹与好奇:“不可思议!引导元气……纯阴元气……这些概念非常抽象。但在我们弗拉维亚,我们更倾向于寻找物质层面的解释。比如您提到的镇痛和防止红肿,这很可能与这种冰蚕分泌的液体中,含有某种能够抑制神经信号传递(镇痛)和杀死特定微生物(消炎)的化学物质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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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助手,迅速从那个多层木箱中取出一套更加小巧精致的玻璃器皿(其透明度与工艺远超西凉现有的琉璃)和几只银质镊子、小刀。“皇后陛下,能否允许我提取极其微量的冰蚕蛹表面分泌物?我想立刻在我们的便携显微镜下进行观察,看看能否发现其与常见腐败菌作用的迹象!”

这番举动大胆而直接,让在场的几位西凉太医都微微蹙眉。如此对待珍贵的蛊虫,在他们看来有些冒犯。但林晚夕却抬手制止了太医们可能的劝阻,她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可以。但请盖乌斯医师务必小心,冰蚕蛹此刻极为脆弱,且其寒气可能对贵邦的器械有所影响。”

“请您放心!”盖乌斯信心满满,他戴上一种极薄的、似乎是某种动物肠衣制成的手套,动作轻柔而精准地用银质小刀在冰蚕蛹表面轻轻刮取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霜痕,然后将其溶解在一滴特制的、清澈的液体中,滴在载玻片上。那名学者助手则迅速架设好一台比之前在迎宾苑所见更为精巧的、带有可调节光源(利用折射聚焦自然光)的显微镜。

所有西凉人,包括林晚夕,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弗拉维亚人这种“眼见为实”、立刻动手验证的作风,与他们习惯了的思辨、感知、经验积累的模式形成了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