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乌斯调整好显微镜,仔细观察了片刻,然后示意林晚夕和几位核心太医上前观看。林晚夕沉稳地走到目镜前,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微观世界。但这一次,视野中心是那滴溶解了冰蚕分泌物的液体。盖乌斯在一旁解释道:“我已在此区域引入了少量常见的、可能导致伤口化脓的细菌(他指着一群正在活跃游动的小点)。请仔细观察冰蚕分泌物周围的区域。”
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原本活跃的细菌,在游动到接近冰蚕分泌物溶解区域时,速度明显减缓,有的变得呆滞,有的甚至直接停止了活动,形态也开始变得模糊、崩解!
“看到了吗?”盖乌斯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抑制!甚至杀灭!皇后陛下,您的冰蚕蛊分泌物,在微观层面,确实拥有抑制乃至杀死这些致病微生物的能力!这就在物质层面,部分解释了它为何能‘防止创口红肿发热’!这并非神秘的‘元气’作用,而是确切的、物质之间的反应!”
这个实证,给了西凉太医们巨大的冲击。他们世代相传,知道冰蚕蛊有此效,却从未想过,竟能以如此直观的方式“看到”其起效的过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喃喃道:“竟……竟真能看见?这……这莫非就是《蛊经》中所载‘蚀腐生肌’之象的微观显化?”
林晚夕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弗拉维亚人的仪器,将他们一直以来凭借经验和玄妙感知确定的药效,在另一个维度上提供了坚实无比的证据。这无疑极大地增强了蛊医之说的说服力,也为深入研究蛊虫药效机制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盖乌斯医师的观察,令人叹为观止。”林晚夕回到座位,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赞赏,“贵邦的显微镜,确实让我等看到了以往无法触及的层面。这证实了冰蚕蛊在防止创口腐败方面的有效性。然而,”她话锋一转,目光清亮,“这并未完全解释其镇痛之效,亦未解释为何需在特定环境、依循月相培育。或许,元气并非虚无,而是影响着这些微小生物更深层次的活力,乃至影响其分泌物质的‘质’而非仅仅‘量’?又或者,蛊虫与宿主之间,并非简单的药物供给关系,还存在某种能量层面的交互,从而调节宿主自身的生机?”
她提出的问题,再次将讨论拉高到了一个更为本质的层面,超越了单纯的物质观察。塞缪尔使者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深思:“皇后陛下的见解发人深省。弗拉维亚的学问,擅长解析、拆解,追寻构成物质的最终微粒及其相互作用规律。而贵国的学问,似乎更侧重于整体、关联与能量的流动与转化。这或许是两种不同的、探索真理的路径。我们看到了冰蚕分泌物能杀死微生物,这是事实;但培育它的过程中,那些‘元气’、‘月相’等因素,是否影响了其分泌物的独特‘活性’,使其超越了单纯化学物质的效果?这……是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问题。”
他承认了西凉蛊术体系中可能存在超越当前弗拉维亚认知范畴的合理性,这对于一向以逻辑和实证为傲的弗拉维亚学者而言,是极为难得的。
林晚夕点头:“使者所言甚是。格物致知,殊途同归。或许,贵邦的精于器物、析于毫芒,与敝国的观其大略、感其气机,正可相互补充。”
接下来的交流,变得更加深入和具体。弗拉维亚方面展示了更多他们的医学成就:详细绘制的人体解剖图谱,其精确程度令太医们叹为观止,虽然对其“亵渎遗体”的方式仍存伦理上的疑虑,但不得不承认这为了解人体结构提供了无可替代的直观教材;他们带来的各种化学试剂(用小巧的玻璃瓶盛放),可以用于检测体液酸碱、分离药物成分;甚至还有一种初步的“血压测量”概念,尽管他们的器械还非常简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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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西凉方面,在林晚夕的授意下,也有限度地展示了一些已公开或不涉及核心机密的蛊医成果。除了冰蚕蛊,还展示了用于探测体内毒素淤积的“探毒蛊”(一种遇到特定毒素会发出荧光的甲虫),用于紧急止血的“金疮蛊”(能迅速分泌促进凝血物质),以及利用特定蛊虫辅助药材发酵、提升药效的“药引”技术。
双方都仿佛进入了对方守护多年的知识宝库,看得眼花缭乱,心潮澎湃。弗拉维亚人对蛊虫的多样性、特异性及其与自然能量(他们开始尝试用“环境因子”、“生物能量场”等概念来理解“元气”)的关联性惊叹不已;西凉人则对弗拉维亚医学的精确性、系统性及其对微观世界的探索深度感到由衷佩服。
盖乌斯对“探毒蛊”尤其感兴趣,反复询问其感知毒素的原理,并试图用“生物特异性识别”和“化学发光反应”来解释,虽然与蛊师所说的“气机相感”仍有差距,但双方都在努力寻找彼此概念之间的映射关系。
交流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气氛始终热烈。最后,塞缪尔使者郑重提出:“皇后陛下,今日交流,获益匪浅。我谨代表弗拉维亚元老院与学城,正式提议,我们可否进行一项具体的合作研究?例如,共同研究‘冰蚕蛊’从培育到成蛊的全过程,贵方提供蛊虫与培育环境,我方提供显微镜观测与物质成分分析。我们相信,通过这种紧密合作,或许能揭示更多生命与疾病的奥秘。”
这是一个更大胆的提议,意味着更深度的知识共享与风险。林晚夕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优雅起身,表示今日交流暂告段落,合作研究之事需容她与陛下及太医署详细商议后再行回复。
送走弗拉维亚使团后,林晚夕独自在百草轩静立良久。轩外药圃生机盎然,轩内仿佛还回荡着方才激烈而富有启发性的讨论。她深知,弗拉维亚人带来的,不仅仅是显微镜和外科手术,更是一种强大的、基于实证和逻辑的认知范式。这种范式,对传统的蛊术体系既是挑战,也是淬炼与升华的契机。
她召来心腹,吩咐道:“将今日交流详情,尤其是弗拉维亚人关于合作研究的提议,整理成册,呈报陛下。同时,传本宫口谕给太医署,即日起,遴选年轻聪慧、思想开阔的太医及蛊师,成立‘格蛊苑’,专门负责研究与弗拉维亚医学的融合之道,由顾老先生暂领其事。告诉他们,不必拘泥于古法,凡有益于医术进步者,皆可大胆设想,小心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