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深处,火化处置区的空气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巨大的焚化炉炉门如同深渊的巨口敞开着,灼热的气息从炉膛深处辐射出来,烘烤着冰冷的金属地面,扭曲了视线,仿佛连空气都在哀嚎。
炉膛内壁是经年累月沉积下的、无法擦除的黑灰色烬痕,层层叠叠,如同无数远行者湮灭的无言墓碑。
马克被安置在一个冰冷的金属平台上,平台正缓缓滑向那片吞噬一切的炽白地狱。他脊背上那半融化的暗红色脊蛊残骸紧贴着他的皮肤,在热浪的舔舐下,似乎微微挛缩,散发出更浓烈的、混杂着蛋白质焦糊和甜腥腐败的怪异气味,这气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无声地诉说着那场失败手术的惨烈结局。
猎荒者们站成一排,如同一道血与铁铸成的堤岸。墨城几乎将自己站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牙关紧咬到脸颊肌肉狰狞,嘴角向下死死地抿着,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平台上的身影,捏紧的拳头指节惨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杰西卡站在他身旁,往日那带着调侃的活力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空洞,她垂着头,肩膀微微塌陷,凌乱的发丝遮挡住脸庞,只有偶尔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泄露着内心的崩塌。
飞雪的面容被笼罩在猎荒者制服兜帽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唯有紧抿的唇线锐利如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冰寒杀意从她挺直的脊背无声地弥漫开来。
艾丽卡默默地站在后面,那张总是带着飞扬神采的年轻脸庞失去了所有颜色,眼眶红肿,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瞬间被高温蒸发,只留下微不可察的湿痕又迅速消失。
冉冰,由两个医疗人员搀扶着,几乎是半拖半拽,才勉强站立。她身上那件沾满干涸血迹的猎荒者制服空荡荡地套着,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眼神涣散地落在马克身上,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只有一片弥漫的死寂,仿佛所有的泪水和尖叫都已经在医疗层那冰冷的隔离舱前彻底耗尽、干涸。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平台载着马克沉重的身躯,滑入了焚化炉深处。厚重的耐高温合金炉门,带着终结一切的沉闷巨响,缓缓闭合。
’“咔哒”一声,巨大的门栓落下,如同命运的最终锁扣。炉膛观察窗内,炽烈的蓝白色离子火焰骤然咆哮着喷涌而出,瞬间吞噬了平台上的那个身影,连同他背上那诡异的残骸。
查尔斯站在最靠近炉门的位置,纯黑的华贵长袍在灼热气流微微拂动,纹丝不动。他俊美的脸在炉火映照下镀上一层跳跃的、近乎圣洁的暖光,完美无瑕,如同神只垂听信徒的祷告。
然而,巨大的火光在他琉璃色的瞳孔深处跳跃、闪烁,光影变幻间,那抹极快掠过又倏然隐去的、掌控一切的冰冷光芒,如同毒蛇吐信。
这转瞬即逝的胜利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只有更深不可测的寒意。他并未停留,优雅地转身,长袍带起一丝淡漠的风,无声无息地穿过了肃立如铁的人群,消失在通往升降平台的通道深处,步伐稳定,没有留下半分属于“送别”的痕迹。
人群沉默着,像退潮的海水,被巨大的哀恸和无形的压力推动着,缓慢而沉重地离开了灼热的火化区。